第三百六十三章 君臣相见（2 / 2）

百里长卿看皇上眼中的冷意就知道，皇上必定认为父亲该死，父亲那样高义的人，恐怕并没有真正参透帝王心思，他对人性的阴暗了解得太少，或者说，太过乐观，以为自己辅佐的是一位有德明君，太过相信自己的结义兄弟绝不会夺他人之妻。

他闭上眼睛，父亲那样率性的人，怎么可能对十多年来都相安无事的皇上生出防范之心？

谁能想到，他的豁达乐观，最后葬送了自己？只因金銮殿上深明大义的帝王心中隐藏的卑劣心思？

有时候，百里长卿甚至在想，如果换了一位真正的明君，父亲必定会成为真正的国之栋梁，一代名将。

可惜，人生没有如果，东澜的江山，就被这样一位阴损毒辣的帝王坐镇了数十年，到了老年，越发昏庸昏聩，“你对我下阴阳天蚕蛊，就是防止有朝一日，我得知真相，会生出不臣之心吧？”

对手握重兵的藩王，皇上当然会防范，更何况，他是百里元烨的儿子，更是不得不防，皇上圆润的脸已经逐渐消瘦下去，露出高瘦的颧骨，咳嗽一声，嗓子无限嘶哑，“没…错…”

百里长卿见皇上坦然认了，唇边溢出自嘲笑意，“你把端阳公主送到我身边，我虽明知道你的用意，却还是低估了你的狠毒，所以，被蛊毒折磨了这么多年。”

皇上已经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，只是嘴唇一翕一合，百里长卿看得出来那意思是，只要按时服用解药，他与常人无异。

“听说陛下如今中了芙蓉丹之毒。”百里长卿语调轻扬，透出显而易见的揶揄，“只要按时服用芙蓉丹，陛下龙体想必无虞。”

自己是九五之尊，万金之躯，和臣子能一样吗？皇上眼底染上怒火，而且芙蓉丹是瘾毒，越服用，只会中毒越深，阴阳天蚕蛊却对人体无害。

百里长卿见皇上到了这个时候，还可笑地维系着已经名存实亡的天子尊严，阿雪说，这真是皇上的报应。

阴阳天蚕蛊虽然无解，但历经千辛万苦，生离死别，最终感动了上苍，解了此毒，但芙蓉丹就不一样，那是真正的无药可解之毒，除非有着超乎寻常的顽强意志，而皇上显然不具备。

“不知芙蓉丹的滋味如何？”百里长卿唇边浮现一丝冷峭的笑意。

一想到那种如万蚁弑咬的滋味，皇上的眼神明显瑟缩了一下，他当初用阴阳天蚕蛊对付百里长卿的时候，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，自己儿子竟然对自己下毒？

“看来并不怎么好。”百里长卿了然道：“芙蓉丹无药可解，不过陛下放心，只要按时服用，也可保陛下长命百岁。”

“你？”被百里长卿嘲讽，皇上气得脸色发青，他倒下了，太子来嘲讽他，连百里长卿也来嘲讽他，可恨这些乱臣贼子，早就知道就应该一个个杀了干净，还朝堂一个清明。

“陛下命端阳公主给我下毒的时候，有想到今日吗？”百里长卿平静地看着他，明明谈的是最阴毒最卑劣的事情，口吻却如闲话家常一般随意。

端阳公主？这个消逝已久的名字，重新出现在皇上耳边的时候，谁也没想到，竟然是这样的情景，皇上张了张口，说出了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，“她…是…爱…你的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百里长卿毫不在意，他虽然不爱她，但公主下嫁江夏王府，他会承担起一个男人和一个丈夫的责任，好好对她，可惜，在知道她明里贤惠淑媛，暗中却对自己下毒的时候，他对她不多的怜惜就荡然无存了。

“我并不在意她爱不爱我，她对我来说，不过是一个陌生人。”百里长卿的眼神冷如冰霜，“不过她最大的不幸，就是投胎到了皇家，成为你的公主。”

“怎…么…解的…？”

百里长卿知道皇上一定很好奇这么难解的毒，到底是怎么解的？

费尽心思下的毒，解起来当然不容易，百里长卿闭目，阿雪得知之后，不辞辛劳，翻遍医书，遍寻解蛊之法，还有挚爱的女人阿玥，为了解他身上的蛊毒，不惜以命换命。

遇到了这样的帝王，是他的不幸，但又何其有幸？遇到了阿雪这样的妹妹和阿玥这样的爱人？

“过程很艰辛，不过你不会有这样的幸运。”百里长卿轻描淡写道。

皇上动了动口型，“你今天…是来嘲讽朕的吗？”

百里长卿摇摇头，“杀父逼母之仇，不共戴天，其实我想杀你，不过看到你这副模样，我又决定放过你。”

他的意思皇上明白，百里长卿放过自己，绝非是因为宅心仁厚，临时发了慈悲，而是因为，他认为这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惩罚。

皇上嘴唇抖动，眼神怨怼，这样毫无尊严的生活，真不如一死了之，可一则他实在不甘心，二则，现在的他完全不能自理，连想死都死不了，一切生死荣辱，全在于他人之手。

“没有朕，能有你的今天吗？”他十分努力，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用眼神表达出来。

“陛下错了。”百里长卿眼神如虹，“我今天所拥有的一切，都是我和麾下将士们出生入死浴血奋战的战果，并非因为你的赏识，因为，不管是谁坐镇这天下，我所拥有的一切，都不会改变。”

皇上牙齿上下触碰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，他极其不甘，百里长卿这匹养不熟的白眼狼，早知道就该趁他没有壮大的时候，早杀了干净，就不会成就今日盛势了。

“说句大逆不道的话，没有我，陛下的江山未必坐得这么安稳了。”百里长卿目光高远，“陛下以为自己是真龙天子，唯我独尊，却忘了，没有万千子民和文武百官，你什么都不是。”

“放肆。”自己依然是皇上，东澜的王，却被一个臣子这般作践，皇上连没有知觉的身体都跟着抖动了一下，可见盛怒至极。

“忠言逆耳，我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而已，陛下不必如此激动。”见皇上额头青筋凸起，百里长卿的语调平静依旧，“陛下身在高位，阿谀奉承听得太多了，以致都听不进去实话了，我不会杀你，我要你在日日夜夜的折磨中，去赎你自己造下的一身罪孽。”

“太子妃…太子妃…”在这样绝对的弱势下，皇上依然找到了能反击百里长卿的有力武器。

他的意思百里长卿明白，他们这么恨他，可是他的宝贝妹妹却嫁给了太子，太子身上流着他的血，百里雪如何去面对百里家的列祖列宗？

这样恶毒的攻击，也只有皇上这样不择手段的人才使得出来，可是，百里长卿依然面不改色，并不受皇上挑拨，“任何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，太子也一样，他身上最大的污点，大概就是是你的儿子，但这并不是他的错，如果可以选择的话，我想他不会选择你做他的父亲。”

皇上眼眸遽然一眯，只是这个小小的动作，就已经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。

百里长卿继续道：“倒是你，恐怕怎么也没想到，你自己的亲生儿子，也会毫不犹豫地背叛你，你这一生，可真是悲哀。”

皇上虽然说不出话，但心底却在冷笑，你等凡夫俗子，怎么会知道至高无上的权力所能带来的极致快感？

俯瞰天下，百官俯首，万民跪拜，圣旨一到，天下云集，凡人是永远都无法体会这种满足感的。

百里长卿轻轻摇头，这样的皇上已经无药可救，他留在京中，只为等皇上清醒之后，见他一面，对这样的见面情形，也早有预料，皇上已经病入膏肓，就让他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去忏悔自己深重的罪孽吧。